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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立的烈士碑(连载)

本主题由 西瓜 于 2008-9-26 16:02 解除置顶

迟立的烈士碑(九)

正在这时,从院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郝丽丽定眼一看,惊喜地叫起来:“哎呀,是清明!”
进来的人也高兴地跑到我们跟前:“郝丽丽,你是郝丽丽!”
见我吃惊地望着他们,郝丽丽向我解释:“不知道吧,我就是曾庄人,确切地说,我姥姥是曾庄人,我从小在曾庄长大,小学还是在曾庄念的呢。清明和我是校友。”
提到上学,曾清明的脸上闪过一层阴影,然后苦笑着说:“我上学晚,而且连初中都没读,跟丽丽谈不上是校友,只能说是小时侯在一起玩过。”说着,扭头问他父亲:“爹,上诉信写了吗?”
一直未说话的曾贤顺抬起头:“哪能不写?头两天就写好了,就等你哪。”
曾清明知道了我和郝丽丽的来意,见我望着他,就说:“今天是农历四月二十四,后天就是我爷爷牺牲的日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用牺牲这个词?我觉得应该用,它用在我爷爷身上恰如其分。我爷爷为共产党、八路军死得那么壮烈,能不算牺牲?我今天特意从工地请了两天假,一是干干地里的活,二是后天去县政府送上诉信。我爹老了,送不动了,我去送!”说着说着曾清明激动起来,眼睛里爆出血丝,“别人说我爷爷是叛徒,我们不承认!我们选在每年的农历四月二十六送上诉信,就是要告诉我爷爷的在天之灵,他的子孙相信他是为革命牺牲的,他没有叛变革命!假如我将来能娶上媳妇,能有儿子,我也要告诉我的儿子,告诉我儿子的儿子,他们的祖爷爷,他们的老祖宗是条硬汉子,不是叛徒!”
那天我们从曾庄回来时已经很晚了,临走我提议去看看曾振山的坟墓。
在曾贤顺父子的带领下,我们翻过几道沙岗,来到一座沙丘上,荒草丛中,一座小小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不远处那树木葱郁、千碑林立的曾家老坟相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望着孤坟我默默地想:一个30多岁的生命被残害了,死后还要背着骂名,忍受孤独,秧及子孙。如果曾振山真是被冤枉了,天道可就太不公了。
在我默想之时,曾贤顺父子早扑倒在孤坟前号啕恸哭起来。
看完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不知道说什么,继续期待故事的发展……
但愿每次回忆,对生活都不感到负疚。

迟立的烈士碑(十)

我正在整理曾贤顺父子的访谈记录,郝丽丽推门进来了。
郝丽丽因为是档案局借调过来的,只负责档案资料的查找,平时一般在她的办公室待命,谁需要资料了谁去找她。今天她主动上门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跃涛,”郝丽丽笑盈盈地看着我,“昨天的访问感想如何?”
由于有了昨天的接触,我对郝丽丽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已不再畏惧,我迎接住她的目光:“感触很深。冤案如不纠正,不单单是本人背骂名,还要祸及子孙。”
“听你的意思,曾振山是冤案了?”郝丽丽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这……”我的脸呼地红了。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毕业,深为自己的信口而出感到羞愧。历史是公正的,但公正要的是有力的证据,而曾振山什么证据也没有,有的只是他家人的感觉。
看着我的窘样,郝丽丽咯咯地笑了。笑完,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的认真态度、实事求是的精神我很满意。需要什么档案资料我帮你查。”
望着郝丽丽走去的背影,我呆呆地愣了很久。“满意”,她居然用“满意”这个词,这听起来是上级对下级的口气,她什么时候成为我的上级了?但仔细品味,她绝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脸又红了,心跳也加快了。
我去找郝丽丽。既然她主动提出帮忙,我何乐而不为?况且从我内心来说,也真愿意和她呆在一起。
郝丽丽外表貌若天仙,娇媚柔弱,可干起工作来,却泼泼辣辣,不怕脏累。她在档案库房里攀高爬低,把卷宗搬上搬下,汗水冲坏了她的淡妆,几抹几擦成了三花脸。看着郝丽丽累成那个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心疼。可忙活了半天,报答我们的却是一无所获。曾振山的叛徒问题,敌伪档案里毫无记载。而抓获、杀害曾振山的马三麻子在日本投降时,深感自己罪孽深重,率部拼死抵抗拒不投降,被解放军全部歼灭。我方的证言证人仍然只是郭强、曾贤普两人和他们写的书面材料。
郝丽丽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下,你的怀疑该去掉了吧?”
我沉思良久,摇摇头:“敌方的当事人没有了,我想找找我方的当事人再了解一下情况。”
郝丽丽面露惊愕:“你是说找郭强、曾贤普?”
我点点头。
郝丽丽半天不说话,好久才开了口:“也只好如此了。”沉默片刻又说:“恐怕也是无用功。”

迟立的烈士碑(十一)

我对郝丽丽态度的突然变化感到奇怪,但也没有深想,便和她一起走出了档案馆。
由于张福上次支持我重新调查曾振山的问题,这次我又直接去找了他。不想张福谈出的情况让我大吃一惊。
张福听完我汇报去曾庄和档案馆的经过,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直到一支烟吸尽了,才说:“其实我和曾振山也有接触,而且很熟。那时我是抗日独立大队大队长,他是抗日联络站站长。上级的有些指示和情报经过他传达给我们,我们的行动请示、战斗指令也通过他的手转送出去。他给我的印象很好,工作有能力,革命热情高。他被敌人抓获也是为独立大队办事,说他是叛徒,开始我也不相信。可是战争是残酷的,什么想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尤其是两个证明人,都是我大队里的,郭强是上级派给我的特派员,曾贤普是班长,而且还是曾振山的远房侄子。从敌方找不到佐证材料,也就只能相信我们的同志了。再说,你知道郭强是谁?他就是现在离休的地区副专员闵恩德!有他的作证,有他的指示,谁敢怀疑?所以文革后闵恩德调任地区副专员,我担任县长时,虽然每年都接到曾贤顺的上诉信,但都没有做处理。”
我这才明白我在编委会上提出重查曾振山的问题时,为什么阻力会那么大。我知道问题复杂了,而且弄不好会招惹麻烦,可想想又不甘心。我望着张福那花白的头发,近似哀求地说:“张老,如果曾振山真有冤枉,我们不能不管啊!”
“真有冤枉,我们哪能不管?那么多好同志为党、为人民牺牲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哪会儿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他们。再让他们在地下受冤屈,我们真不是人了!”张福激动起来,两眼闪出泪花。我趁机说出我的想法:“我想找郭强和曾贤普再了解一些情况。”
张福点点头:“我看可以。闵恩德同志也就是郭强现住地委干休所,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曾贤普原来在南方一个县里当副局长,也早已经离休了,现在还在不在人世不清楚,我可以让人与他联系。不过,对老同志要尊重,更要注意策略。编史修志是好事,不要把事情搞咂。”
从张福家出来,我回到史志办公室,向李树森汇报了我的想法和张福的意见。绕过李树森先去找张福,是我耍的一个小手段,我怕先找李树森,他如果反对,我就被动了。先取得张福的支持,再向李树森汇报,她就是有不同意见也不好说了。我知道李树森原来是张福的秘书,老领导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果然,李树森听完我的话,虽然面露不悦但也没有反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是张福同志同意了,你就办吧。”说完就走出了屋子。
在我和李树森说话的时候,郝丽丽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而且眼里露出紧张之色。等李树森出了办公室,她略一踌躇走过来说:“你真要去找郭强?”
“是的。郭强是战争年代的化名,他现在叫闵恩德,原来是咱们地区的副专员,离休了,住在地区干休所。”我认真地给郝丽丽解释。
郝丽丽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喂,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我刚到这地方工作,哪儿也不熟悉,请你给我带路。”

迟立的烈士碑(十二)

曾庄之行我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很想找机会和她多接触,增进感情。
不想郝丽丽一口回绝,并说:“不熟悉才要自己多跑跑。又不是吃奶的孩子,为什么总要人带?”话一出口才知道失言了,立刻羞得满脸通红,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坐上去地区的汽车,虽然没有郝丽丽陪同有些扫兴,但我仍很激动。我是学历史的,深知历史的严肃性。现为县志的编写人员,就如同过去的史官。一个人是忠是奸,是智是愚应该给予公正的评判,绝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要维护历史的尊严。上学时,我曾读到过这样一则故事:春秋时期,崔杼因私怨杀齐庄公光,自立为相。为逃避弑君的罪名,命太史伯假写齐庄公因患疟疾而死。太史伯不从,在史简上如实写道:“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大怒,杀死太史伯,太史伯有三个弟弟,名叫仲、叔、季,史官是世袭制,即子承父业,弟继兄职,崔杼便命仲重写,仲仍照哥哥的写法,写崔杼弑君,又被杀死,叔也实事求是地写,也被杀掉,轮到季时,仍照前书写,崔杼抢过书简,对季说:“你的三个哥哥都死了,你就不爱惜生命吗?如果改变写法我可以免你一死。”季回答:“据事直书,是史官的职责,失职而生不如死!”崔杼没办法,只好将简掷还给季。季捧简至史馆,正遇南史氏走来,季问其故,原来南史氏听说季四弟兄都死,特意赶来写史书的。这个故事对我教育很大,正因为有这些刚正不阿的史官,才给我们后代留下了一部真实的中华民族史。毕业后分到大良县史志办,虽然是基层,我仍然很高兴,我立志做个好史官的夙愿终于可以实现了。我重查曾振山的问题,绝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就是要拂去历史的迷雾,还事实一个本来面目,对历史、对人民、对曾振山的后人有一个明确的交待。可见到闵恩德后,我的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
走进地区干休所,一幢幢小楼,一座座花坛,一个个门球场呈现在我眼前。这里环境优雅,空气清新,安详而静谧。住在这里的都是经过枪林弹雨,为新中国的建立和社会主义建设操劳了一生的老人。当他们筋疲力尽在也干不动了的时候,党和国家为他们修建了这个住所,让他们安度晚年。望着一座座安静而又神秘的小楼,我不禁肃然起敬,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就是一部历史,每一个人就是一部大书,很值得后人去翻阅和研读。
我和闵恩德在他的客厅里见了面。闵恩德年近八旬,但仍满面红光,精神气色都不错。他听说我是大良县革命斗争史编辑委员会的,很高兴,立刻神采飞扬地打开了话匣子:“好,好!你们为大良人民做了一件好事。大良县在战争年代为革命做出了很大牺牲和贡献,也涌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和英雄人物,是该好好写一写,来弘扬他们的光辉业绩,教育后代子孙。想当年我在大良工作的时候,好艰苦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光荣’了,哈,哈……”
闵恩德很健谈,尤其谈起他自己的革命经历,更是滔滔不绝,丝毫不给我插嘴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他端起杯子喝水,我才道出了我拜访他的真正意图。
“什么你要重新调查曾振山的问题?”闵恩德反问。
我把曾贤顺的上诉信,曾庄调查等情况说出后,闵恩德一下子被激怒了:“你不要听曾贤顺胡说八道!燕赵大地自古出英雄,可也出刁民!曾贤顺从一解放就想给他爹翻案,以图改变他的生存状况。可叛徒就是叛徒,历史不容修改,再告状也告不出个烈士来!曾振山的叛变,是我和曾贤普亲眼看见的,他不叛变,马三麻子能知道埋枪的地点?!叛徒,可耻的叛徒!”
说心里话,我真被闵恩德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住了,可想到我来的目的,还是壮着胆子把疑点提了出来。

迟立的烈士碑(十三)

“你说曾振山为什么投降了还会被马三麻子杀掉?这很简单嘛,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这就是叛徒的下场!即使他不被马三麻子杀掉,我们也不会放过他!这些叛党、叛国的民族败类,死有余辜,人人都可得而诛之!”
见我还要说话,闵恩德不耐烦地挥挥手,用嘲讽的语气说:“小伙子,你太年轻了,我的孙子孙女都比你大,你能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回去好好学习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历史就是历史!”
我狼狈地被赶了出来。
我心情郁闷地住进地区招待所,晚饭都没吃,就合衣倒在床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放电影般交替闪现着曾贤顺悲怆的脸和闵恩德气势汹汹的脸,交替出现着干休所那整洁的小楼和曾振山那杂草丛生的土坟。蓦地,我耳边响起闵恩德的话:“历史就是历史!”
对,历史就是历史!我的精神一下子又振作起来。

我丛地区回来,向编委会的几位领导做了汇报。编委们听说闵恩德发了脾气,一时都面面相觑。李树森更是着急,连连叹气:“着事弄坏了,着事弄坏了!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复查,几十年的老案子了,又铁证如山,有什么查头?再说又是闵副专员亲自证明,亲自在上诉信上作过批示的,再复查,不就明显地透出对他的怀疑?他老人家能不生气?闵老从抗日战争时期就在咱们县打游击,是大良一带的名人,是革命功臣和老领导。风风雨雨几十年为大良做出过多少贡献?就是他调到地区工作,也一刻没有忘记大良,时时处处照顾大良,我们怎么能不相信他?!就是编写这本革命斗争史,有不少材料也要靠他提供,不少史料靠他来印证。得罪了他,咱们的工作还怎么搞?真是瞎添乱!”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满腹委屈,不由得低声顶撞了一句:“有疑点嘛,为什么不让弄清楚?”说完,又向作在角落里列席会议的郝丽丽瞥去一眼,郝丽丽也正望着我,见我看她,一下把目光躲开了。
我的话激起李树森更大的火气,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什么疑点?你是不是怀疑闵副专员是栽赃陷害?!”
李树森的话把我吓呆了,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愣怔怔地望着他。李树森的话也把其他人吓呆了,大家一齐愣怔怔地望着他,郝丽丽还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叫。
一直沉思着的张福这时抬起头,先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又拉拉李树森的衣角,也让他坐下,然后才慢慢开口:“大家都不要激动,全是为了工作,有不同意见可以讨论,没必要剑拔弩张的。关于曾振山的叛徒问题,先不说他在事实上有无出入,但就跃涛同志的认真负责精神,就值得表扬。我们编史修志的人,就是需要这种精神。曾振山的问题几十年来一直没彻底查清,我也有一定责任。这些天来,我也在细细回忆过去的事情,细细思考这个问题,我也觉得有些方面可疑。请大家注意,我说的可疑,绝不是怀疑闵恩德、曾贤普两位同志有什么问题,我想跃涛同志也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可疑,是说这件事情本身。大家想,如果曾振山真叛变了,他绝不可能只说出埋枪的地点,他肚子里装的东西要比几支枪重要的多。他这个联络站的站长不光知道大良所有联络员的姓名、住址,而且清楚我们独立大队的活动规律和一些接头暗号。可在他被捕后,我们的秘密联络点没有一处被破坏,我们的联络员没有人遭逮捕,我们的独立大队也没有遭到敌人的暗算,这是不是有些奇怪?既然当了叛徒,怎么会只说出无关紧要的情况,而把重要东西藏在肚子里不邀功请赏呢?这是其一;其二,如果曾振山真叛变了,马三麻子为什么会把他那么残忍地杀死?而且那么快就把他杀死?按道理讲,马三麻子应该让他带路去抓我们的人,而不是急于杀死他;其三,证明曾振山叛徒的只有闵恩德、曾贤普两位同志的书面证明,而敌伪档案上没有记载,其他口碑材料也没有。闵恩德、曾贤普两位同志是和曾振山一同被捕的,后来他俩逃了出来,便以被敌人取走了枪为证明证明曾振山叛变了,证据是不是有些不足?因为他俩也没有亲眼看到曾振山叛变的过程。所以我个人认为跃涛同志的想法是对的,应该把疑点弄清楚,先不要忙着下结论。对于曾振山来讲,这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们应该对他负责。”

迟立的烈士碑(十四)

张福的话讲得在情在理,说得大家频频点头,我更是高兴。李树森的火气也消了,只是仍然顾虑重重:“闵老那里怎么办?他要有什么想法,我们可担当不起。”
张福笑笑:“你放心工作,老闵那里有我呢。老闵和我是老战友,又是老上下级的关系,我来给他解释,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下一步……”
张福想了想,说:“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曾振山的事就让跃涛同志办吧。”说着又望着我,“老闵那里就先不要去了,催急了反而不好。我已经给南方的老战友去了电话,他们说曾贤普还活着,正在帮助查找准确的地址,等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
散会时早过了下班时间。我在办公室里略收拾了一下,走出门时整座大楼已是寂无人声,薄薄的暮色充满了楼道。我站在空寂的楼道里,心里涌出一丝孤苦。每天一下班,大楼里的男人、女人们都急匆匆地往家赶,即使那家有的幸福有的不幸福,可我在本地没有家,哪怕是不幸福的家。我的家在几千里之外的东北,我是一个单身汉,每天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冷清清的宿舍里,晚饭或是泡方便面,或是随便到大街上的小饭馆里吃点什么。当然有时候也喝点儿酒,但次数不多,因为我的工资不允许,只是在高兴的时候才喝。今天我就特别想喝点儿,因为我的想法终于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和支持。
正在我考虑去哪家饭馆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高根皮鞋的清脆声,那脆响在这空寂的楼道里显得那样欢快和悦耳,我的心里猛地意识到了是谁,急忙转过头,果然是郝丽丽笑盈盈地向我走来。
“怎么,你……”我笑望着她。
“你今天又胜利了,是不是该请我喝点儿什么呀?”郝丽丽的俏脸艳丽得像只熟透的苹果。
我受宠若惊,连连答应:“好,好,你想喝什么?”
“客随主便。”郝丽丽调皮地眨着眼。
走到大街上。我提议去燕赵酒家,郝丽丽撇撇嘴:“算了吧,别充大款了,燕赵酒家是你这样的人请客的地方?恐怕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一顿饭钱。还是随便找个小饭店凑合吃点儿吧。就这,恐怕你也得多吃几顿方便面了。”
我红着脸笑笑,心里又惭愧又感激,郝丽丽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在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饭馆里,我要了一盘猪头肉,一盘鱼香肉丝,八两饺子。郝丽丽喝雪碧,我喝“丛台”。
吃着喝着我问郝丽丽:“你下班不回家,家里人不等你?”
“回家?回什么家?”郝丽丽停住筷子,两眼定定地望着我,“我在这儿没有家,我的父母都在外地。”
“那你?”
“住单身宿舍。”
“啊,”我心里一阵高兴,“那你和我一样了。”
“我怎么会和你一样?”郝丽丽两眼盯得我更紧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我住单身宿舍,你也住单身宿舍,可不一样吗?”
“那也不一样。你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人能和女人一样吗?”郝丽丽的目光热辣辣的。
望着那双闪光发亮的眼睛,我心旌摇动了,仗着酒的力量,不禁脱口而出:“你也单身,我也单身,不如……”
“什么,你说什么?!”郝丽丽啧怒地叫起来,“我看你孤单,好心好意来陪陪你,你倒动起坏心思来了!”
我连连道歉:“丽丽,对不起。我这个人爱激动,喝点儿酒就更爱激动。其实,我真不敢使坏心眼儿。”
郝丽丽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
我看他没有真生气,胆子越发大了:“可我真的……”
“真的什么?”郝丽丽的眉毛又竖了起来。
我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真的喜欢你!”
“你这个坏蛋!”郝丽丽扬起小拳头,一拳砸在我的胳膊上,拳头砸得并不疼,可却把我手中端的酒杯震得往上一跳,半杯酒全泼在了我的脸上,呛得我连连咳嗽起来。
郝丽丽见我咳嗽不止,慌了,忙站起来给我捶背,边捶边轻轻地骂:“呛死你,看你还胡说八道不!”
我顺势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紧握住不放。
郝丽丽愣了一下,用力把手抽出。
我们又重新坐好,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好久,郝丽丽轻轻叹口气:“男人,这就是男人!”说着,怨恨地看我一眼。
我深为自己的举动懊悔,想不到我也是个浅薄、粗野的男人。郝丽丽见我低头不语,用手捅捅我:“怎么了,还真的反思上了?”说这咯咯笑起来。郝丽丽的一笑,冲掉了我的尴尬,我也笑了,气氛又活跃起来。
走出小饭店已经是满街灯火了。我提出送她回宿舍,被她一口回绝了:“算了吧。在饭馆里你都敢动手动脚,到宿舍里谁知道你又想干什么?”
见我又窘起来,郝丽丽笑起来:“看你,挺大的男子汉,长个女人的小心眼儿,一句玩笑话都禁不住。喂,我倒想求你一件事,你去南方的时候带我一起去行吗?”
我想起她上次说的玩笑话,便说:“你是吃奶的孩子,要用人带?”郝丽丽狠狠地捶了我一拳:“说你小心眼儿,一点儿不假。你说吧,带不带我去?”
我连忙说:“我当然愿意,可领导会同意吗?”
“只要你同意带我去,别的你别管。”

迟立的烈士碑(十五)

南方终于回信了,告诉了曾贤普的确切地址。李树森立即通知我南下,并派郝丽丽与我同行。我兴奋之余,不禁感慨万千:如今办事还是女孩子效率高,这事要放在我的头上,李树森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在汽车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曾贤普所在的小镇。这个小镇地处西南边陲,偏僻而偏远,物资匮乏,交通不便,但四处是青山绿水,到处是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婉若世外桃源。曾贤普原在县城的某个局里任局长,解放初在这个小镇工作过,离休后图清静,就带着老伴回到小镇定居了。
曾贤普见到我们热情极了,紧紧握这我们的手不愿放开:“可见到家乡的人了,我离开大良整整五十年了!”说着眼里闪出泪花。
他的老伴在一边取笑他:“见到老家的人,看把你乐的,眼泪都出来了。”曾贤普不好意思地掏出手绢抹抹眼角,感叹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话一点儿也不假!”我和郝丽丽对望一眼,会意地一笑。曾贤普性格爽朗,看来我们的工作好进行了。
路上,我们在如何开展工作的问题上进行了认真的研究,郝丽丽对我好一通批评:“还研究生呢,不知都研究了什么,连点儿心理学都不懂。闵恩德是老革命、老领导,自尊心强,爱面子,你应该先奉承他,让他多讲讲他的光荣史,等他高兴了,再提出问题。你倒好,街筒子扛竹杆,直来直去,张口就是复查曾振山的问题,你想,曾振山叛变是他证明的,曾贤顺的上诉信也是他批示的,你要查,不就等于翻案,不就等于说他错了?他不把你赶出来才怪!”
想不到这么漂亮的姑娘最却如此厉害,我看着她那灵巧的小嘴,不禁有点儿想入非非,“噗”地一下笑了。“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郝丽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对,你说的全对,可就是马后炮,你既然懂这么多,为什么我请你和我一起去,你不去?”郝丽丽一下沉默了。
我见郝丽丽卡了壳,劲头儿更大了:“这次我没有邀请你,你倒主动和我一起来了。”郝丽丽缓过神来,把小嘴一撅,耍开了小姑娘的赖皮:“我愿意。我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你管不着。”说完,把脖子扭向一边,故意不看我。
我被她的顽皮劲儿逗乐了。郝丽丽自己也笑了。最后我们商定,按照郝丽丽的战略战术行动。
等曾贤顺的老伴端上水果,沏好茶大家都坐下后,郝丽丽开始述说我们的来意。她先说大良是革命老区,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做出了多少多少贡献,战争年代大良出了多少多少英雄,又说编写大良县革命斗争史,就是要把老一辈的光荣业绩记录下来,流传后世,教育子孙后代继承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最后请求老革命们对这一工作给予大力支持,多提供宝贵资料。郝丽丽这个开场白果然奏效,曾贤普边听边点头连连叫好。
郝丽丽话音一停,曾贤普立刻接口说:“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张福的电话。想不到50年了,我的这个老领导还健在,还惦记着我。编写革命斗争史是好事情,而且要抓紧时间,过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在了,好多事情就弄不清了。”
我不失时机地抓住话题:“曾老说的对,我们这次来,就是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些情况的。”“是啊,”郝丽丽抢过话说:“您看从哪谈起?”先谈谈您的老领导怎么样?说完白了我一眼,我知道郝丽丽担心我性子急,一张嘴又捅出曾振山。
提起张福,曾贤普激动不已,给我们讲了不少他的故事。张福出身于铁匠世家,张家铁匠铺打制的刀、镐、锄、镰在大良一带非常出名。由于连年军阀战争再加上匪患天灾,大良一带农民的生活苦不堪言,便纷纷组织起红枪会,以反抗政府的横征暴敛和土匪的骚扰。张福的爷爷和爹都参加了红枪会,专给红枪会打造铁枪头。1927年驻大良的军阀谢玉田把红枪会的总教师刘小辫骗入大良城内杀害,他的徒弟们为师傅报仇,聚集了周围十几个县的红枪会会员攻打大良城,张福的爹在攻打战斗中牺牲,那时张福才五岁,张福是在爷爷和娘的抚养下长大的。
“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侵略军向华北大举进攻,几个月后就占领了大良。此时15岁的张福正在河北省立第七师范读书。第七师范是共产党的摇篮,校内不少教师、学生都是共产党员。张福受到党的教育和影响,表现了高涨的革命热情,参加了抗日训练班,大良守后,张福离校参加了党领导的抗日救国会。张福年轻、勇敢,又有文化,很受领导重视,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党号召组织抗日武装时,张福立即把他的同学、朋友召集到一起,组织了青年连。随着队伍的扩大,正式命名为大良县抗日独立大队,他任大队长。
抗日独立大队在张福的领导之下,破公路、割电线、除汉奸、拔据点,配合主力部队作战,给大良地区的敌人以致命打击。尤其是日本投降时歼灭伪军马三麻子部队那一仗,打得痛快淋漓。马三麻子原来是大良县城中一个混混,因为打死了人,怕遭到报复,投奔了漳河套子里的土匪队伍,马三麻子见多识广,肚子里的鬼点子比脸上的麻子还多,再加上心黑手狠,很得土匪头子赏识,被提拔为二当家的。日本鬼子采取“以华治华”政策后,极力拉拢这股土匪武装。但土匪头子还有点骨气,誓死不和日本人来往。马三麻子却动了心,暗中和鬼子勾搭上了,火并了土匪头子,拉队伍投靠了鬼子,被封为大良县保安司令。马三麻子是铁杆汉奸,帮助鬼子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马三麻子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早晚是一死,所以带着队伍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张福接到上级的命令,带领独立大队坚决彻底地消灭了这股顽敌。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才结束,所有敌人全部消灭。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叹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曾贤普不解地问。
郝丽丽当然知道我说的可惜是指什么,忙为我掩护:“他的意思是战斗那么激烈我们也一定会有不少伤亡。”
“是啊,那场战斗虽说痛快,可我们也牺牲了好几十人,张福大队长也负了伤。都是朝夕相处的好同志、好兄弟啊!”曾贤顺低下了头,沉浸在对战友的怀念中。
我两次失误,差点破坏了郝丽丽的战略部署,所以再也不敢开口,便用眼睛示意郝丽丽,郝丽丽站起身为曾贤顺倒了一杯水:“曾老,您还有一位老领导健在呢,他也经常念叨您。”
“谁啊?”
“郭强。”
“郭强?”曾贤顺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洒了出来,淋湿了裤子。这个变化我和郝丽丽都看在眼里,我们互相交换了眼色,曾贤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装出高兴的样子:“郭强还健在?好啊,好啊。我和他也有50年没通音信了!”沉一沉又补充说:“不过,我和他接触不多,他当时是上级派来的特派员,又不是本地人,我只是个班长,差着老大一节子呢!”
见曾贤顺说到这儿再不言语,而且脸上明显露出了倦容,我和郝丽丽知趣地站起身告辞,约定明天再来。

迟立的烈士碑(十六)

我们走在小镇的大街上,南方与北方迥异的风情吸引着我,我东张西望兴致勃勃,郝丽丽却没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我忽然意识到,奔波了几千里路,她一定是累了,忙走进一家饭店草草吃了几口就回旅店休息。
当我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房门却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是郝丽丽。
“你怎么不休息?不累啊?”
郝丽丽也刚洗漱过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闪着红润的光泽。“跑了这么远的路,能不累吗。可睡不着,过来和你聊聊今天的情况。”“真有工作积极性啊,下次评选先进工作者我一定投你一票。”我调侃地说。
“少跟我瞎逗。要说积极性我能和你比?多少年认定的事你还要重新调查。”郝丽丽反唇相讥。我正色道:“这和瞎积极是两码事。这是工作态度问题,是人品问题。我们稍一不负责任,就可能毁掉一个家庭。”“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你给我讲大道理?说你咳嗽你还喘起来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确实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郝丽丽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黑夜造访,不耽误你的休息?”“说哪里话,有你这么漂亮的姑娘陪着,一夜不睡也不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郝丽丽脸一绷,拾起桌上的扫床笤帚打过来。郝丽丽这个近乎于轻佻的举动又引发了我的痴想,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笤帚打在身上又落在地上,而两眼定定地望着她。郝丽丽也脉脉地望着我,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充满了柔情蜜意。我觉得浑身发热,仿佛在那柔情蜜意中化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走上前去用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肩,郝丽丽身子颤了一下,但没有动。就在我考虑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时候,她轻轻把我推开了。“坐好,我要和你谈点儿正事。”我只好乖乖坐回到床上去。
“今天在访问曾贤普时,你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郝丽丽又变得一本正经。我收回心,把下午和曾贤普谈话的整个过程飞快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几个疑点又重现在脑海里。
“我觉得有这么几处可疑:曾贤普在谈到张福时很兴奋,也很有感情,可谈到郭强,态度就变了,冷冰冰的,同是老战友、老领导,态度为什么不一样?再有,当你提到郭强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他为什么紧张?”
“那你分析分析这为什么?”郝丽丽把身子探过来,两眼闪闪发光地望着我。我略一思索,试探着说:“曾振山的叛徒问题是他和郭强两个人共同证明的,莫不是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不可告人又内心有愧的事情?”
“好,不错,不愧是研究生。很让人……满意。”郝丽丽长呼一口气,坐直身子,用赞许的目光望着我。“满意”,她又用了“满意”这个词,我心头打过一排热浪。
“好了,不打扰你了。”在我发愣的时候,郝丽丽站起身走近我,用手拍拍我的脑袋,用无限温柔的声音说:“好孩子,好好睡吧。”我大叫一声跳起来,郝丽丽已欢笑着跑出了屋子。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郝丽丽的音容笑貌总在我眼前闪现,仔细分析郝丽丽的言行,她好象真的爱上了我,这使我激动不已。我家在东北,来到大良可以说是举目无亲,能有这么美丽的姑娘爱我,真是上世修来的福气,我胡思乱想着直到天亮了才睡着了。
敲门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屋子里已布满了阳光。我慌忙穿好衣服打开门,门外的郝丽丽已穿戴整齐,可她的脸色却让我吓了一跳:两个眼圈儿青青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
“你,你这是怎么了?”“没什么,昨晚上没有睡好觉。”郝丽丽苦笑笑,用手揉揉太阳穴。我心里暗暗高兴:我昨夜没睡好,她也没睡好,看来她对我真动了心思,我从谈恋爱的书里看到过这样的说法,女人对男人动了心思比男人对女人动了心思要强烈的多。
我们赶到曾贤普的家,曾贤普早已在客厅中等候了。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开始进入正题。还是郝丽丽主谈:“曾老,昨天您尽说别人了,今天谈谈您自己好吗?”
“我有什么好谈的?普通一兵而已。”曾贤普有些提不起精神。
“您有很辉煌的革命经历,从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了革命,解放战争您又从北方一直打到了南方,肯定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您讲出来我们把它编入革命斗争史,也为大良人争光嘛。”我在一旁敲边鼓。
“时间长了,从那说起呢?”
“从头说吧,从谁介绍您参加革命说起。”
“这……”
“据说是曾振山介绍您入党的?”我实在忍不住了这么磨磨蹭蹭的劲儿,冲口说出了这个要害问题。说完,我胆怯地望着郝丽丽,她冲我点点头,看样子她也没有耐心了。提到曾振山曾贤普的脸一下子白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说:“是他,是他介绍我入了党,参加了革命,可他……可他……”“可他后来成为了叛徒。”郝丽丽进跟上一句。
曾贤普望着我们:“是的,他成为了叛徒……”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
“咱们先不谈曾振山叛变的事,只谈他怎么带您参加革命的吧。”
“好吧。”曾贤普终于点了头。曾振山家是大良地区有名的财主,不光在曾庄有好多良田,而且在县城里有几家店铺,曾振山与曾贤普是远房本家,按辈分曾贤普管曾振山叫叔叔,可一个是少东家,一个是伙计。曾贤普12岁给曾家大院放猪,16岁赶大车,18岁时已经长成个膘膘实实的大汉子,三套大马车赶得龙飞虎跃的。

迟立的烈士碑(十七)

曾振山从省立第七师范上学时就很少在家里住,即使娶了媳妇后也经常在外面跑,先是教书,后来又说是在县城里照顾买卖。掌家的曾老太爷对穷人很苛刻,曾振山却不同,对穷人挺和气,谁有点儿难处他都帮助,曾家大院的下人们都说曾少爷好。曾振山还喜欢往伙计堆里扎,和人们聊天,讲些伙计们没听过的新道理。为此,曾老爷子多次骂曾振山没出息,贱坯子。曾贤普喜欢听曾振山讲新道理,曾振山一回家就往跟前凑。后来曾振山告诉曾贤普自己是共产党,在曾振山的带领下,曾贤普干了一段革命工作后,曾振山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
日本鬼子占领大良后,把曾家城里的铺子都烧了、抢了。曾老爷子一心疼,死了。曾振山掌了家,可他很少管家里的事,总是偷偷的做抗日工作。张福的抗日独立大队成立后,曾振山动员曾贤普入了伍,自己在家里建立了秘密联络站。曾振山的联络站管事挺多,送信、搜集情报、掩护干部、购买枪支弹药军需用品等等什么都干。曾振山办事认真,胆大心细,几年来从没有出过事,谁知日本快投降了,被敌人抓住竟成了叛徒。
“曾老,从档案上看,曾振山的叛徒是您和郭强做的证明,您能说说曾振山叛变的经过吗?”
“经过很简单。1944年的麦收前,张福叫曾振山想法买几支枪,曾振山买了后埋在曾家老坟地里,通知独立大队派人去取,当时张福派我和一个战士去,郭强刚从外地到独立大队当特派员,说是要熟悉熟悉情况,就把那个战士替了下来。我和郭强来到曾家老坟地,曾振山已经在那儿等了,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发现坟地让马三麻子的伪军包围了。曾振山让我们突围他掩护,我和郭强扔了几个手榴弹就往外冲,曾振山在后面开枪掩护,可是敌人太多了,冲不出去,手榴弹和子弹用完了,我们就和敌人肉搏,但寡不敌众,还是被敌人抓住了。在曾家祠堂乘敌人不备,我和郭强翻墙逃出来了,曾振山没跑掉,后来他经受不住敌人的拷打就叛变了。”
“您和郭强并没有亲眼看见怎么就说曾振山叛变了呢?”我觉得这里漏洞越来越大。
“他不叛变,敌人能知道埋枪的地点?能取走枪?”
“那敌人为什么又把他杀了呢?” 郝丽丽也紧盯住问。
“马三麻子是个刽子手,杀人如踩死个蚂蚁。他又是个铁杆汉奸,把共产党、八路军恨到骨子里去了。曾振山说出了机密,没有用了,可不就杀了。”
“您确实 曾振山叛变了?”
“你这个小同志是什么意思?”曾贤普一下子变了脸色,“曾振山出事后,我和郭强就向组织做了汇报,后来又写了书面证明,各级组织也做了审查,这还能有假?!”
我连忙陪着笑脸:“曾老您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弄个清楚明白,要对人负责是不是?这样好不好,您再给我们写个曾振山是叛徒的证明吧。”
曾贤普冷冷地说:“我看不必了,50多年前就写了,现在再写,不是多此一举吗?”

面对摊在桌上的访谈笔记,我苦苦地思索着。曾贤普的说法和闵恩德是一致的:那就是曾振山他们三个同时被抓获,两个人逃了出来,曾振山受刑不过叛变了;曾振山叛变的证据就是为独立大队买的枪被敌人取走了;但是,曾振山的叛变过程他们都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凭着想象;敌人取出枪,他们认为是曾振山提供的埋枪地点也是主观臆断;曾贤普和闵恩德都不愿意重提曾振山,闵恩德的态度是恼怒,曾贤普的表现是惊慌。两人一口咬定曾振山是叛徒,是因为过去出了证明不好更改,将错就错,还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我在笔记本上连连地划着问号。突然,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我昏昏沉沉的脑海一下子被照亮了,思路越来越清晰:
曾贤普、郭强变节了,供出了那次行动的目的,敌人在曾家老坟搜出了枪后把他们放了。而曾振山致死不吐口,被敌人杀害了,曾贤普、郭强为了掩盖罪行陷害曾振山。
我被自己的思路吓坏了。这可能吗?那可是两位离休老干部啊!可不这样分析,这些疑点又如何解释呢?
可这样解释,闵恩德、曾贤普能接受吗?大良的上上下下能接受吗?我真的是一筹莫展了。
对面房间传来郝丽丽的咳嗽声,我连忙走过去。从曾贤普家出来郝丽丽就说不舒服,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有些烫,她连饭都没吃就回房间了。我站在门前听听房间里有动静就抬手敲门。
郝丽丽很快把门打开,我一看,床上的被子叠的好好的,忙问:“怎么,你没休息?” 郝丽丽不说话,用嘴往桌上努了努,桌上摊开着她的笔记本。“你在研究它?” 郝丽丽点点头,沉没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不觉得闵恩德和曾贤普有问题吗?”
“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我非常高兴,我们俩想到一起去了。“很有可能他们在从中搞鬼,他们自己有问题却栽赃到死人身上。” 郝丽丽说。
“对,我也这么想。”我说。“真要是那样,可就热闹了。曾贤普这儿还好说,大良还不闹翻天?闵恩德这个老革命、老县长、老专员竟是个隐藏了50多年的叛徒!” 郝丽丽嘴角露出嘲讽的冷笑。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又要有两个家庭跟着倒霉了。” 郝丽丽忧心忡忡地说。
“那不可能。现在不是文革时期搞株连,一人做事一人当嘛。”
“真会是这样?我不相信……” 郝丽丽的声音哽咽了,接着两行热泪流在了苍白的脸上。
“郝丽丽,你这是……”我心中好生奇怪。
“跃涛,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闵恩德的孙女!”
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震蒙了。我呆呆地站着,不认识似的盯着郝丽丽。郝丽丽用手绢揩揩眼泪:“我爷爷不知是注意影响,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从我一生下来,就让我姓母亲的姓。我一懂事,爷爷就嘱咐我到外面不要说和他的关系。我是在曾庄姥姥家长大的,上中学时随父母去了省城,直到大学毕业才回到大良,所以除去几个最知近的人,大良很少有人知道我是闵恩德的孙女。”

迟立的烈士碑(十八)

“那你……
郝丽丽苦笑笑:“你是说我既然是闵恩德的孙女,为什么会对曾振山的问题赶兴趣是吧?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对曾振山的问题注意了。那还是三年前,我刚分配到档案馆,在整理案卷时,曾贤顺那厚厚的上诉信让我很是吃惊。奇怪的是既然爷爷在上面做了批示,曾贤顺为什么还一年接一年的上诉。为此,我曾经问过爷爷,爷爷一听就火了,呵斥我小孩子少管闲事。去年我到县政府办事,正碰上送上诉信的曾清明,看着他那蓝缕的衣服、黑瘦的脸,那不屈不挠的精神我大受感动。我怀疑曾振山真是被冤枉的,不然清明父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头儿?我心里盼望着有人过问此事。现在终于碰上了你这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心里对你很钦佩,所以你去曾庄我主动给你带路,但那时我绝对没有怀疑我爷爷本身有问题,只是认为是官僚主义或是别的方面出了差错,我盼着把事情弄清。”
“那我拜访你爷爷时,你为什么又不和我一起去了?”
“你真笨。我能去吗?我去了,我和爷爷的关系不就暴露了?我担心你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会干扰你的思路和减弱你的勇气。”
我心里感动极了,暗暗赞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这次来南方,你知道我为什么主动找你吗?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带着任务?”我茫然地眨眨眼,忽然恍然大悟,“监视我?”
郝丽丽点点头:“你要找曾贤普,早有人通告了我爷爷,我爷爷很生气,给我打电话,要我跟着你,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从曾贤普口中问出什么。正是从这件事上,我开始怀疑爷爷。如果没有鬼,为什么会怕人调查?这几天,我内心很矛盾,既希望从曾贤普口中得到有力的证据,洗刷曾振山的冤屈,又害怕真的得到什么,坏了我爷爷的一世英名,” 郝丽丽说着,眼泪又淌下来。
这我才知道郝丽丽这几天为什么神态反常,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伤,而且整夜的睡不着觉。看着郝丽丽那哭的通红的双眼,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我走过去,动情地握住她的双手:“丽丽,别哭了。这种情况只是我们的分析,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再说,即使真是你爷爷和曾贤普做了手脚,他们已年国古稀,离休多年,估计组织上也不会再怎么他们的。”
郝丽丽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他们会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在乎我?”
“如果爷爷出了事,你是不是还能这样对我?”
“会的,会的。丽丽,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喜欢你,爱你!”我把郝丽丽的手握得更紧了。郝丽丽激动得往前一扑扎入我的怀里,我伸开双臂,把这个可爱的姑娘紧紧抱在胸前。
我们决定再去找曾贤普,进一步核实情况。
曾贤普的神情也很疲惫,但他再也不愿多说,只一口咬定事实就是如此。“曾老,您可要对人负责啊!您知道曾振山一家的遭遇吗?因为他的死,他母亲去世了;因为他的叛徒问题,他的妻子郁闷死了;因为他的叛徒问题,他的儿子在文革中受尽折磨,被打断了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他的孙子将近四十岁了,至今还没有娶上媳妇,父子俩两条光棍,住在东倒西歪的破土屋子里。他们一年接一年的写上诉信,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他们的父亲、爷爷的事情弄清楚,还他们家一个清白,以安慰那个埋在乱坟岗子里的先人啊!” 郝丽丽说的声泪俱下,我的心里也酸溜溜的,强忍住才没让泪水溢出眼眶。
曾贤普听得老泪纵横,浑身不停地颤抖。好久,才喃喃地说:“苦啊,苦啊!这是谁的错啊!”

从南方返回大良。我和郝丽丽向编委会做了汇报,并提出了我们的看法,但看法归看法,没有确凿的证据,什么事情也说明不了。最后决定李树森带我再去拜访闵恩德。闵恩德为此大发脾气,不光一口咬定曾振山是叛徒,而且把我们狠狠地批了一顿。
调查工作陷入了绝境。就在这时,曾振铭出现了,使我的面前又呈现出一片柳暗花明。
这天,大良县县委、县政府接到地区通知,一位美籍华人要回大良祭祖,同时洽谈联合办厂事宜,要大良县热情接待。此人叫曾振铭,老家曾庄,解放前夕去台湾,后来定居美国,现在美国商界是很有成就的富豪。
大良县接到通知后紧急行动,组建了接待班子,并把我和郝丽丽抽去临时帮忙。曾振铭是个瘦小的老头儿,人看上去很精明,也很热情,一下车就紧紧握住我们这些接待人员的手连连问好。并含着眼泪左顾右盼,嘴里连连嘟念:“50年了,50年了,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家了!”
曾振铭只在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提出去曾庄,一是祭祖,二是考察果树情况。他这次回来设想在曾庄建个水果罐头厂,为家乡尽点儿力。在去曾庄的路上,曾振铭兴致勃勃,一边望着车外不断变换的景致,一边向他的随行人员做介绍。当他看到那一片连一片的果园时,他不禁欢呼起来:“好,好啊!过去这一带就有‘道口的烧鸡,大良的鸭梨’之说,现在的果树更多了。我们在这儿建水果罐头加工厂,一定会有美好前景!”
车到曾庄,村口已站满了欢迎的人群。曾振铭钻出车,流着眼泪,拱起双拳,连连向乡亲们问好。他提议,从村庄这头走到村庄那头,他要把阔别了50年的家乡好好地看看。
从细节上看,这小说描写的大概是80-90 年代的事情了

迟立的烈士碑(十九)

对村子的变化,曾振铭赞不绝口,他说,他离开家的时候,村子里大多是土坯房,只有曾家大院几家财主才是砖瓦房,但也没有现在的房子高大漂亮。当走到村尽头,看见高坡上曾贤顺住的几间破土房时,曾振铭惊异地站住了:“那几间房子还在?我走时就有这房子,是看果树的人住的,想不到50年了,他还没倒。”
由于修整了街道,规划了盖房,曾振铭已经找不到过去曾庄的影子,这多少让他有些遗憾。见到这几间土房,曾振铭似乎见到了阔别的老朋友,说不出的兴奋,他正凝望着的时候,土房顶上冒出了一缕白烟。
“怎么,那样的房子还住人?”曾振铭惊愕地问周围的人。村干部窘住了,脸红红的不知如何回答。本来他们接到县里通知后,立刻进行了紧急动员,清扫街道,掏挖厕所,整理各自的屋子。村支书还在会上反复强调,接待工作搞得好坏关系到外商投资建厂的问题,曾振铭是本村人,解放前跑到了台湾,后来又跑到了美国,我们就是要让他看看解放后农村的巨大变化。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想不到那几间土房现了眼。
还是县里的随行人员脑子快,赶忙说:“曾先生都看到了乡亲们都住上了新房,那几间土房里住的是……是个特殊家庭。”
“噢?”曾振铭更感兴趣了,“怎么个特殊法?”县里的干部也噫住了。我在旁边搭话:“是历史原因造成这个家庭没有富裕起来。”我本以为可以把曾振铭搪塞过去了,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穷追不舍:“什么历史原因?”我一时再也想不起敷衍的话,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这个家庭在过去的抗日战争期间出过叛徒。”
“叛徒?”曾振铭皱眉思索了一阵,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谁?他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四周,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出来了,只有曾贤顺父子没有来,只好咬牙说:“叛徒叫曾振山,早死了。这屋子里住的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曾振山?”曾振铭的脸色陡地变了,他飞快地又朝土屋望了一眼,匆匆地迈动了脚步。曾振铭的反常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突然想起外事办主任介绍的情况:曾振铭是随着国民党军队逃到台湾,后来离开军界经商的。他既然当过国民党的兵,莫非知道曾振山的事情?想到这儿,我心里一阵兴奋,紧紧跟在他身后,密切观察他的言行举止。
但曾振铭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在村子里转了一周便提出祭祖。
曾家祠堂还是以前的老祠堂,由于当初盖的时候用料讲究,建造精细,经过近百年的风雨侵蚀,只是外表有些陈旧,内里仍很结实。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不许搞家族活动,祠堂收为公有,先后做过小学校、大队部、仓库等,这些年,农村一些旧的东西开始抬头,曾姓人又把祠堂恢复了起来。
知道曾振铭要来祭祖,曾姓人已把祠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曾振铭让随行人员摆好供品,洒着老泪祭拜了列祖列宗的灵位,并在祖宗灵位前对曾姓人说:“祠堂太陈旧了,我打算出资重修祠堂,以表达我这个不肖子孙对祖宗的一点儿孝心。”
有人出钱修建祠堂曾姓人当然高兴。于是奉承之语,誉美之词纷纷飞向曾振铭。就在曾振铭洋洋得意之时,人群中站出一位老者,文绉绉地表示了异议:“振铭作为曾家子孙,出资为列祖列宗修建祠堂,是贤孝之举,凡我曾姓之人都应感谢,但振铭出身旁支,非曾姓正宗,修祠堂乃曾姓大事,应该与正宗后人商议后方可实施。”
众人都喊有理,曾振铭也连连点头:“不知曾姓正宗后人现在是谁?”老者说:“能有谁?曾贤顺呗!”
曾振铭闻听一愣,我也一愣。老者对此颇为不满:“我们曾姓自河南过到大良已有近二十代,从曾贤顺的太爷起他家就是正宗的长门长孙,从他爷爷起都是单传,曾贤顺是独子,自然是正宗嫡传了。”
曾振铭尴尬了一阵,然后向老者拱手谢罪,“振铭自20岁离开大陆,在海外颠沛流离了50多年,宗族之事多已忘记,望各位族人多多原谅,我今天就住在村子里,晚上去拜访曾贤顺。”
县政府接待组的领导见曾振铭持意要留下在村里,不好再三阻拦,只好分派人员陪同。我和郝丽丽对视了一眼,一起请求留下来。
“有戏。”郝丽丽悄悄碰碰我的胳膊,低声说。我激动地点点头。
晚饭是很丰盛的,而且大多是家乡菜,但曾振铭吃得并不开心,时不时举着筷子发愣。人们以为是这个老头子多日奔波劳累了,就早早结束了宴会。只有我和郝丽丽心里更加肯定了曾振铭和曾振山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果然就在我和郝丽丽在屋里商量用什么方法探出曾振铭心中的秘密的时候,曾振铭敲敲门进来了。
“曾老先生,您还没休息?”我和郝丽丽热情地让座。曾振铭坐在椅子上几次欲言又止。
“曾老先生,您心里有什么事吗?如有难处请尽管讲,我们会尽力帮助您。”郝丽丽乘机发动了进攻。
“这……”曾振铭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曾振山他……真被你们定成叛徒了?”“这不是谁定的,是他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
“他做了什么事?”
“曾振山原来是我们党的地下联络员,1944年农历四月二十六他和两个同志去取为抗日独立大队买的枪支时,被保安团长马三麻子抓住了,曾振山受刑不过就叛变了,还交待出埋枪的地点,后来他被马三麻子杀死了。”
我一边详尽地给曾振铭解说,一边观察着他的面目表情。但老头子此时却怎么也不动声色。
“他叛变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曾振铭沉默了一会儿后问。
“和他同去的两个人逃出来后,向组织汇报的。”
“噢?”曾振铭的眼神渐渐严厉起来。
“曾老先生,您……”
曾振铭摆摆手拦住郝丽丽的插话:“我听说共产党惩治叛徒是很严厉的。曾振山虽然死了,可他还有妻儿老小,他的妻儿老小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我们共产党是不搞株连九族的。不过,后来的某些政治运动搞得有些过火,他们还是受了一些苦的。” 郝丽丽把曾贤顺一家的遭遇向曾振铭讲了,最后特别强调:“从曾振山的老婆到曾振山的孙子,一直不相信曾振山是叛徒,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曾振山死的日子,他们都给县里写信上诉,至今已整整写了五十二年。”
曾振铭的表情起了变化。他先是双眼含满了泪水,呼吸也随之急促,最后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子。我和郝丽丽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他。

迟立的烈士碑(二十)

“我想请二位帮个忙,”曾振铭站住脚,象是下定了决心,“请带我去拜访曾贤顺先生。”
“现在?”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对,就是现在。”
“好吧。”我和郝丽丽兴奋地站起来。

走在村街上,两旁的人家大多已熄灭了灯,我们的手电光引来一阵阵狗叫,使这夜幕笼罩下的村庄显得更加静寂。大家谁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往前走。转过街角,便望见了高土坡上那间还亮着灯的孤零零的土屋。
曾贤顺仍在昏黄的灯光下编筐,被水浸泡过的陈年柳条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儿。对我们的深夜来访,曾贤顺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那种惊诧,却显得很淡漠,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我们进院子时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的筐。
“大爷,天这么晚了还在干活儿?”我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气氛。
“穷家破业的,比不了你们。不干活儿吃什么?”曾贤顺的话硬邦邦的,象是在和谁赌气,我一下子被噫住了,想不出再说什么好。
曾振铭说话了,语调很激动:“贤顺,你是贤顺?振山大哥家的顺子?我是振铭,村南头烧锅坊的曾振铭。我从美国回来了,回来看你来了!”曾振铭动了感情,喉头哽咽着要拉曾贤顺的手。没想到曾贤顺一闪却躲开了,说出的话更是硬得赛过石头:“你全毛全翅地回来了,我爹可死了几十年了!”
“贤顺,你……
“我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马三麻子的人?我爹死那年我都九岁了,什么事不知道?害死我爹那天,你就在马三麻子的队伍里!我爹为共产党、八路军做了那么多的事,搭上性命不说,还落了个叛徒!你倒好,日本人得势时你随日本人,日本人投降了,你又随了国民党,在台湾、美国赚了钱,人模狗样地回来了,这个接那个迎,倒成了贵客?!你有什么脸来见我?你,你给我出去!”
我这时才明白曾贤顺为什么对我们这样冷淡,为什么在欢迎的人群里没有见到他。朴实的农民也有朴实的感情啊!我被曾贤顺的话说得满脸通红,我觉得他在骂曾振铭的同时也在骂我,骂我们。再看曾振铭,脸上苍白得已经没有了血色,瘦弱的身子颤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杨柳,他的随行人员见状大惊,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了他,他推开随行人员,费力地从怀中掏出钱夹,拿出厚厚一沓钞票送到曾贤顺眼前:“贤顺,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我……心里有愧,愧对祖宗,愧对乡人。这点儿钱你拿去,翻盖翻盖房子吧!”
曾贤顺拒不接受:“钱算什么?钱能买我爹的命?能买我们一家子受的罪?能买我们的名声?你知道这几十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曾贤顺终于抑制不住,咧开没牙的嘴呜呜哭起来,可刚哭了几声就转身走进屋,哐啷一声从里面把门插死了,随即又拉灭了电灯,使一切都沉浸在了黑暗中。
曾贤顺的举动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受到极大的震动,尤其是曾振铭,简直是丧魂失魄了,是他的随行人员一路搀回来的。回到临时住房,我和郝丽丽还在激动不已,曾贤顺的举动虽然有些失礼,但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他的骨气令人钦佩。近些年由于受一切向钱看思想的影响,不少人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两眼只盯住钱了。只要给钱,什么都可以化解,什么都可以不顾。象曾贤顺这样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了。同时我们预感到曾振山的问题就要在曾振铭身上揭开谜底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曾振铭就来到我的房间。一夜之间曾振铭简直变了一个人:他的面色苍白,两眼通红,眼眶周围出现大大的黑圈儿,原本就瘦小的身子仿佛又矮下去半截儿,显得又虚又可怜。
“跃涛先生,我想回县政府。”
“怎么?您不在这里考察了?”
“考察的事往后推推,我想先向县政府领导说明一件重要的事情。”
“不知您什么事?能否……能否,简单地和我说说?”我抑制着心中的狂喜,尽量选择礼貌的字眼。
“是……”曾振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好,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和县里联系。”我找到郝丽丽把事情向她说了,郝丽丽说:“估计是曾振山的事。”于是赶紧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汇报了情况并说明了自己的分析。
我们回到县城,县委书记、县长、张福、李树森等人早已经等候在会议室。曾振铭刚坐稳身子,来不及喝一口水,就急急忙忙开口说:“我刚从曾庄回来,是要向各位领导说明一件事情。曾振山他……他不是叛徒!”

迟立的烈士碑(二十一)

在座的人虽然大都有心里准备,听了曾振铭的话,还是大吃一惊。大家面面相觑了一阵,县委书记轻轻地说:“曾老先生,请不要着急,慢慢说。”
曾振铭和了一口水平定了一下情绪,从头至尾地说起来。
曾振铭家几代开烧锅造酒,在曾庄曾姓人中也算富户。曾振铭自小上学,聪明伶俐,尤其擅长文科,写的作文,对的对子,在家乡小有名气,17岁那年从省立第七师范毕业,父亲因为就这么个独子,外面兵荒马乱的怕出事,就把他留在家中帮助管帐,谁知怕出事还是出事了。一天他正在和父亲拢帐,来了两个保安团的兵,说是马司令有请,拉起他就走,父亲不知原因,惊惊慌慌地也跟了去。
见了马三麻子才知道,马三麻子的部下都是土匪出身,目不识丁,杀人放火还行,看信写公文就都傻眼了。马三麻子既然成了保安司令,短不了要和上下左右有个书信往来,因为全团没有一个识字的,常常闹出笑话或是误了事。马三麻子决定找个识文断字的人给他当文书,几经打听,得知曾振铭文才挺高,就派人把他找了来。曾振铭父子一听吓坏了,马三麻子名为保安团,实际上仍是土匪队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又是死心塌地的投靠了日本人,被人骂为“铁杆汉奸”,跟着他干岂不也成了土匪汉奸?马三麻子见曾振铭父子面露难色,掏出盒子枪啪地拍在桌子上:“愿意干每月三块大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愿意干,立刻枪毙!”曾振铭没办法,给马三麻子当了文书。
曾振山出事纯属巧合。那天马三麻子奉日本人之命,率队清乡,走到离曾家老坟地不远的地方,马三麻子在马上隐隐约约见两个人钻进坟地,怀疑是八路军,就悄悄命令队伍散开,包围了坟地。不想队伍刚靠近坟地,里面就开了枪。马三麻子见真围住了八路,立刻命令队伍往上冲,不准放跑一个。坟地里先是冲出来两个人,边跑边仍手榴弹,可没跑多远,就让马三麻子的兵给抓住了,里面还有一个往外打枪,子弹打完了,也被抓住了。曾振铭从土坑里爬起来一看,认出其中两个是曾家大院的曾振山和伙计曾贤普。
马三麻子抓住了八路,高兴极了,带领队伍来到曾家祠堂,刑讯逼供,可抽了一顿鞭子,三个人什么也不说。马三麻子动了会儿脑筋,就命令把三个人分开,曾振山仍留在大厅,曾贤普和另外一个人分别关进两间小屋。
天傍黑的时候,马三麻子兴冲冲地走回大厅,派几个当兵的去曾家老坟地取枪。枪取回来后,马三麻子就让把曾贤普和另一个人放了,单留下绑在大厅柱子上的曾振山,马三麻子这时心里好象有了底,命令曾振铭准备好纸墨,记录口供。马三麻子先问共产党的地下联络点都设在哪儿,联络员都叫什么名字,曾振山不回答。马三麻子又问张福的土八路队伍有多少人,经常在哪一带活动,曾振山仍是一字不说。马三麻子恼羞成怒拔出刺刀,在曾振山的身上扎一刀问一句,曾振山除了破口大骂还是什么也不说。折腾了大半夜,没有问出一句有用的话,马三麻子兽性大发,先是割掉了曾振山的双耳,又砍掉了曾振山的双手,最后剜出了他的两只眼珠,直到曾振山活活被折磨死。
面对如此掺状,曾振铭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回去后就发高烧,说胡话,昏迷不醒,马三麻子只好让他回家养病。曾振铭的父亲借机把儿子送到上海一位亲戚家,远远躲开了马三麻子这个杀人魔王,也躲过了和马三麻子一同覆灭的劫难。曾振铭的这位亲戚在上海国民党军界是个师级文职军官,家里还开着几个大商号,曾振铭一去,他就给弄了个少尉军衔,更多的时间是帮他做买卖。大陆临解放,曾振铭随着他的那位亲戚逃到台湾,在军界干了几年,就退伍经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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